既然杨家埠年画的创始者是杨氏先人,考证其源头还应从杨家埠建村谈起。《杨氏家谱》记载,杨家埠杨氏于明洪武初年从四川梓潼县迁来潍县浞水两岸,从此才有了杨家埠村。四川在宋代就是全国有名的雕版中心,宋太祖赵匡胤于开宝年间着人刻印的《开宝藏》,就是在成都集四川的精良雕刻工,费时十二年而雕成的。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,极有可能使祖居四川的杨氏人掌握了雕版印刷技术,迁居山东后,他们结合当地的民俗风情,适当吸取外地的经验,经过长期摸索,才形成了现在独具特色的面貌。潍坊市杨家埠木版年画研究所现藏的“同顺堂”家传画版《三代宗亲》,人物衣着装束均系明代,唯有画中男祖像的官帽通过挖补由明代乌纱帽改为清代“顶子帽”,画版上帽子两边的乌纱翅尖痕迹犹存。杨家埠村现保留古画店作坊一处,古槐一棵(旧时年画中的黄色皆由槐米自制),据专家考证为明代所建所栽。由此判断,杨家埠木版年画创于明代,至明末已臻于成熟。
杨家埠木版年画自明朝嘉靖年间诞生后,到清朝的乾隆时代,已相当发达。到了清道光年间,年画内容也由以前的门神发展到反映当地风俗、历史故事、花鸟等多种题材的年画。清咸丰、光绪年间,杨家埠年画生产达到了鼎盛时期,“作坊百家,画种过千”。当时是“家家会点染,户户善丹青”,“收罢大秋就刻版,忙到腊月二十三”。从腊月二十四到春节,买卖年画达到了高潮,树干、墙上到处拉上绳子,挂满了招揽生意的年画,从早到晚,买年画的人熙熙攘攘,全村被挤得水泄不通。杨家埠村,从东到西,一盏盏灯笼高悬,买卖经常通宵达旦。杨家埠年画的销路也越来越广,遍及河北、河南、内蒙、东北十几个省,并远销日本、美国、法国、英国及南洋等地。有人甚至背着版,跑到东南亚的一些国家,边印边卖以此为生。
1922年后,上海、天津、青岛等地石印年画、月份牌年画大量输入潍县,木版年画产销量锐减。日军侵占潍县后,当地画店几乎全部停产,少数店家迁往潍县城里、济南、烟台等地。解放前夕,潍县木版年画已陷入绝境。
1951年11月,杨家埠恢复木版年画的刻印生产,并成立了年画业改进会筹备委员会。1952年10月,华东文化部和山东省人民政府文化事业管理局组成工作队去潍县,协助建立了杨家埠乡年画改进委员会,指导创作了新年画38幅,当时16个年画生产互助组,共印刷新画40余万张。1962年春节,杨家埠年画百余幅参加了在北京举行的民间年画展览。1979年,潍县(今寒亭区)成立了杨家埠木版年画研究所,并集中部分老艺人从事年画的挖掘、整理、研究、革新、传授技艺等工作。
改革开放后,年画的传承创作得到了创新和发展,出现了壁画、挂历、画册等新型民俗文化产品。年画上天成了风筝、拿在手中成了扇子,悬在门前成了灯笼,上了影壁成了砖雕,挂在墙上成了挂历,放在案头成了画册,贴在信封上成了邮票。2000年,寒亭区被文化部授予“中国民间艺术之乡(年画、风筝)”称号。2004年,杨家埠木版年画被文化部、财政部列入全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试点项目。
杨家埠年画的文化特色
“一家之主”———杨家埠年画中的神
年画贴在农民房里,不只是在制造一个喜庆的气氛,也是在完成它的信仰功能。在基督教中,信徒们用祈祷与神交流,而处在社会下层的中国农民却选择了年画这种最准确、最生动的形式,既解决了语言表达上的困难,挂在那儿还好看,不出家门便可完成与上苍的感应,完成了西方人在教堂里完成的事情,况且还多了几分轻松和娱悦。在古时的春节前后,千家万户都被这样一种浓重的气氛笼罩着,并于迎新春的喜庆情调交融在一起,构成了独特的习俗风貌。
门神画属于门画的一种,分武门神和文门神。武门神是手持兵刃,身穿盔甲的将军型门神画,承担着进入庭院、宅舍第一通道街门的除邪保吉重任。大小有顶号、大号、小号不同规格的武门神。相传在年画中这是最早的形式,寒亭档案馆收藏的有《神荼郁垒》、《秦琼敬德》、《赵公明与燃灯道人》等。对对门神,两员武将魁武雄壮、双目圆睁,审视门外一切,使蟊贼鬼怪不敢入内。庄重严肃的大门神《神荼郁垒》画面中神荼左手握笔和金锭,右手执玉如意,象征着除邪平安的大将诚心祝愿人们“必定如意”。从武门神来看,其画面主题是看守街门严防妖魔鬼怪进入。艺人们选择了群众心目中最信奉的专门监督、处罚妖魔鬼怪行凶作恶的神荼郁垒进行创作,本着男性以健壮为美的原则,将门神头脸夸大,双目睁圆并涂为红色,身躯宽大,四肢粗壮,一位手执大锤的武将形象跃然纸上,神情威武严峻,望而生畏,形象雄伟健壮,坚不可摧。确实既鲜明、俊美的装饰了大门,又有一百个放心的安全感来过太平年。它看上去很舒心,没有造型不合自然的感觉,充分体现了造型夸张的艺术魅力。中国宗教的另一鲜明特色是神的逐渐世俗化,神不是越来越让人敬畏,而是越来越可亲可敬,就连秦琼、尉迟恭这样一些凡夫俗子也当上了门神。据说唐太宗患病,常闻鬼声,秦尉两将为其守门,鬼嚎声止,因此命人画这两人像于宫门左右以镇鬼,经后世沿袭,他们逐渐变成了能除妖驱邪、能保满门平安的门神。所以在杨家埠年画《秦琼尉迟恭》中两人已有了神的智慧、神的威严、神的敦厚、神的慈祥,比那些高高在上、来去无踪的神更可信。文门神是供堂屋门张贴的朝官式门画,人物端庄文雅和颜悦色,希冀接福迎祥,岁岁平安。
灶王画属神像画的一种,有大灶、二灶、三灶、四灶等不同规格的灶王爷。杨家埠木版年画《灶王》,初看起来它完全是一种迷信品,每年腊月二十三人们都要将它贴在灶前供养,但深深细究,它也曲折地反映了农民在某些方面的追求。这幅画的上半部分是“财神”,下半部分是“灶王”。灶王的记载虽然在古代典籍中可以查到,但那并不是农民心目中的“灶王”。过去潍县一带有民间歌谣叫《张郎休妻》,据唱词所述,张郎名叫张腊月,他的前妻丁香女勤俭贤慧,由于好吃懒做又有卖弄风骚的王海棠从中作梗,加上张腊月贪财好色,丁香女被张腊月休出家门。此后,丁香女改嫁,日子越过越好,张、王两人坐吃山空,张沦为乞丐。讨饭中,张腊月无意中闯进了丁香女的家。面对故人,张腊月羞愧得无地自容,最后死在丁香女家的灶前。丁香女怜张腊月有悔过之心,画像以祀之,传播开来,张腊月便成“灶王”。不过杨家埠所印的《灶王》的特殊之处是下半部分,已不是张腊月一人,而又添上了丁香女和王海棠。这里有二个有趣的问题值得研究,一是农民是不是真的迷信“灶王”?如果是真信丁香女受人尊敬事出有因,而“负心汉”张腊月,“风流娘们”王海棠又凭何享受香火?农民在“辞灶”中又为何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,用糖瓜粘住张腊月的嘴,以免他在玉帝面前胡说八道,二是如果说农民不信“灶王”可又为何将它年年供奉、日日供奉。其实,农民信“灶王”,并不是信的张腊月,而是信的他们自己。这一点,用农民“辞灶”时说的话就可以证明:“上天去多言好事,下界来多带放牛小子,多带五谷杂粮,金银财宝、少带是非口舌。”五谷丰登,人畜兴旺,财源茂盛,家庭和睦是农民普遍存在的美好愿望,而不是张腊月的可悲可叹,这正是封建社会中农民小康生活的写照,是他们的希望所在。
财神,也是在诸神中较受崇敬的一位,所以过春节时家家都要接财神,要想“招财进宝”,人们宁愿去找财神爷赵公明、招财童子,去找利市仙官,也不愿去求玉皇大帝,因为财神掌管这事,直接、方便。请张神像烧支香叩个头就行了。
同时,古人相信人的灵魂可以不死,而敬奉祖先之灵可保佑自身的安宁。为充分表达对祖先的敬仰,人们就立宗庙,设祖宗牌位。一年之始的春节是一个大祭的日子,祭祀时,在族长的带领下按辈份依次向祖先敬拜,到初三早晨才落家堂,烧香燃纸,送过了年的老祖宗回去。《三代宗亲》之类的作品就是为适应祭祖礼仪的需求而创作的,先祖虽已故去,但其尊貌却出现在画面上,好像在告诫后人要光宗耀祖,保持家业的兴旺。
“开口言吉祥”———杨家埠年画的喜庆特征
忌讳、口采等民间风俗,是我国传统文化的一个分支与侧面,由于体现了大多数人的心理和美好愿望,因而植根于广大民众心理,世代相传,影响深远。生活难免有许多不如意,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,把希望放在来年。平时人们习惯的把吉祥话叫做“过年话”,就是说过年时连说话都要讲吉利。大年初一摔碎了什么东西,本来很不愉快,也要高兴地说“岁(碎)岁(碎)平安,大年夜煮破了水饺,不能说 “破了”,而要说“喜了”、“笑了”。说话如此,作为美化新年环境、衬托新年气氛的年画更是大谈吉利,讲究“图必有意,意必吉祥”,而且为适应农民文化水平,画面上“吉”字变成了大鸡,“余”字便变成了鲤鱼,同时配上了一些好听的词:“新春天喜福星来,人人遇见大发财,庄农遇见收成好,买卖遇见财见财,出门遇见喜见喜,开门遇见福气来,修盖遇见发宅舍,人口兴旺无灾祸,有人遇见新春画,运气顺妥银钱来。”据说,杨家埠一带一年能出一张“活画”,谁要买上它,那就会画上有什么就来什么,如果“活画”上画的是摇钱树,那么买画的人就会世世代代享福不止。所以,不吉利的画白送也没人要,为了鼓动人们多买画,艺人们费了不少脑筋,他们直言不讳地说道:“这画人买去,挣些大银元。”在年画创作上也尽量选择发财、长寿、多福、喜庆、欢乐的内容来作画,即使画种上千也坚守这一原则。若大众喜欢某个故事,可题目中又有与新年相克的字眼,便采用变通的手法处理,如《打渔杀家》人们喜闻乐见,可“打”字不好听,于是取名《庆顶珠》;又如《打金枝》也不太顺耳,因而取名《郭暧拜寿》或《七子八婿》,画上写着“令郎庆福寿,门婿站满堂”,可见作者有意回避了郭暧怒打金平公主的情节,更关心的是儿孙满堂庆福寿的气氛。
常见的吉祥题材有不少,如:
摇钱树:俗传摇钱树上长满了铜钱,摇树则钱坠不断,且树上的钱随即长出。艺人边卖画边唱:“家有一棵摇钱树,强其百万富;一天摇一摇,落下无其数;老小齐打扫,盛钱的囤子高其屋。”
聚宝盆:“河南有个沈万山,逐日打鱼在江边。打的鱼儿堆成垛,卖的银子堆成了山。龙王赐他聚宝盆,富贵荣华万万年。”
蟠桃大会:王母娘娘设蟠桃大会,宴请各路神仙,八仙也来祝寿。在作坊里对八仙则笑谓为“男女老少,富贵贫贱”,为世人的众生形象,他们来祝寿,代表了群众都来庆贺之意。
当然,光有内容上的吉利还是不够的,结构的完整、形式的充实也很重要,艺人画人物众多的大场景,习惯数数有多少人,多少只手,多少条腿,避免“缺腿少胳膊”,人物形象个个五官端正,四肢健全,特别忌讳侧着脸少只眼,花草也有枝有叶。当画面的吉庆需要与合理性发生冲突时,他们宁可放弃合理性,而服从吉利的特征和欢乐的气氛。
“庄农最为先”———杨家埠年画的尊农意识
中国有着悠久的农耕文明,中国人对于故土乡村的生活有着近乎本能的热爱和依恋。
年画《男十忙》画了从种麦到麦收的整个生产过程,耕地、播种、墩苗、锄地、收割、运麦,《女十忙》则画了从纺纱到织布的整个过程,弹花、纺纱、合线、浆线、织布,散点透视的运用、众多人物的组合、前后上下多个层次的排列,没有人能象民间艺人这样对劳动如此熟悉、对劳动如此钟爱,忙忙碌碌之中洋溢着一股喜悦和自豪,此画挂在家里,细细品味,是对一年辛勤劳动的回顾,是对自我价值的肯定,是对五谷丰登、丰衣足食的期盼。值得关注的是此画将女人与男人放在同样的位置上以描绘,说女人纺棉织布挣银钱,盖楼台治庄田,哪一点比男人逊色!《蚕姑》本是神像画的一种,是农家贴于蚕室的祭祀用画,但杨家埠所绘《蚕姑》,除了画出蚕神,还不忘来点自我歌颂,中下部分突出的是人间妇女饲蚕、采桑的劳动生活。并题诗道:“墙下树桑多茂盛,采来喂蚕真可夸。人食桑椹甜如蜜, 蚕吃桑叶吐黄纱。二姐看蚕多勤谨,蚕盛盛产第一家。”唐太宗能让秦琼和尉迟恭为其守门,农民为何不能拿来一用?更有甚者,他们还把专司驱鬼除邪的钟馗,放到猪圈门上,让其当上了猪圈的把门将军,劳动中收获的成果,桃、石榴、鲤鱼、麦穗、鸡也频频在作品中亮相,既充实了画面,又为自己开辟了个展示的舞台,即使表现追求富有的《摇钱树》,爬树摇钱的、推车运钱的、树下收钱的,都是些忙碌之人,没有一个是不劳而获的,简直就是农民日常劳作的真实再现。